很难说是怎样的执念驱使着我写下这篇回忆录,我所唯一清楚的就是,即便在二十年后的梦境里,我还在舔舐她额角上巨大的创口,想象着那会是什么样的味道:也许是泥土,雾气,溪流和鳞片般树皮上附着的青苔味道。忘记一切开始的那个三月清晨等于背叛自己,或是背叛她——被背叛的客体并不重要。我相信当我到达比我的生命的尽头更远的地方时,我二十年前所经历的一切还会在我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你不能强求一个十三岁的人对于父母口中的实验室事故和紧随其后的搬家有更多更深的理解,那时我只是看到在我们曾经的家里的一件件我的父母收藏的标本们被泡沫纸包了起来,叠放在纸板箱里。我抱着一张不知名鱼类的鱼拓跟在我母亲身后离开了已经几乎空无一物的旧居所,在轿车后排和大大小小的纸板箱蜗居了五个小时后我来到了我至今的家。这是一座我从没来过的小镇,它靠在森林边上,而我的新家就在离森林最近的那一个街区。新家和旧居所差不多同样空荡,但基本的家具已经布置好了,至少我们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前日常起居不是问题。很快,我厌倦了重复的工作——把东西从箱子里拆开来再把它们放到家里合适的角落中去。而森林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每天清晨,那些树木的枝干像我刚刚放在父亲书房里的神经末梢标本,标本们分割福尔马林而它们分割潮湿的晨雾;每天傍晚,从树林缝隙中露出的夕阳比我母亲收藏的任何一种昆虫标本上的红色都要更鲜艳,更危险。它总是在召唤我,而我必须回应它。于是在第三天的清晨,我抓起我的挎包逃向了森林——当然提前告知了我的父母。
森林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我的好奇将我牵引至此,再让我迷失在它捉弄般的雾中。我第九次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橡树前的时候,潺潺的溪流声突然在附近响起。我循声走去,看到了声音的源头:一条静静吞吃着雾气的河流。这是一片林中空地,橡树的根须盘踞如血管的走势。
我那时无心在意其他事物,因为我看到一株开得正好的西洋樱草开在树根附近。二十年前我的标本收藏不论是规模或是质量都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精致,而我也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就在我蹲在地上,正想将那株樱草连根拔起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是从森林里腐殖质的底层浮上一样响起——
“请别这样,阿芙拉。她们的根连接着圣所的心脏,她们和我们一样神圣。”
她坐在一根倒在水面的枯木上,把身躯缩进卷曲的红发里,抱着一边的腿,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我。阳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为她的轮廓勾勒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那顶花环上的露水都熠熠生辉。那些遮罩在雾气里的森林都透露出一种金箔般流动的颜色,像我和我母亲在为新的标本制作前准备的那些溶剂里氤氲开的流动的色彩。她是如此野蛮,从头到脚都是如此,但我的灵魂毫无疑问地为她震颤了一瞬——也许震颤了二十年。随后她笑了:“怎么了,你很惊讶吗?”我说是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我的名字不是一件每天都能遇到的事。她从那根横木上爬了下来,赤脚站在溪水中,向我展示自己一般转了一圈,最后以一个奇怪的行礼姿势向我鞠了一躬:右手罩在左肩上而左手向上高举,而腿部就像任何旧时代的淑女们一样,是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姿势。“你有想起我吗?”她问了一个在那时我看来相当奇怪的问题。我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并且告诉她我最近才搬来这座城镇。“这么说,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我,可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你。我叫奥菲利亚……哦,我还徘徊在线性时间里的朋友……我们能成为朋友吗?”她向我伸出手,看起来是那样的美丽、迷人,又充满了野性和危险。总之出于种种考量,我并没有握上她伸来的手,只是告诉她我在森林里因为雾气而迷路了。
她坐在一根倒在水面的枯木上,把身躯缩进卷曲的红发里,抱着一边的腿,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我。阳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为她的轮廓勾勒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那顶花环上的露水都熠熠生辉。那些遮罩在雾气里的森林都透露出一种金箔般流动的颜色,像我和我母亲在为新的标本制作前准备的那些溶剂里氤氲开的流动的色彩。她是如此野蛮,从头到脚都是如此,但我的灵魂毫无疑问地为她震颤了一瞬——也许震颤了二十年。随后她笑了:“怎么了,你很惊讶吗?”我说是的,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我的名字不是一件每天都能遇到的事。她从那根横木上爬了下来,赤脚站在溪水中,向我展示自己一般转了一圈,最后以一个奇怪的行礼姿势向我鞠了一躬:右手罩在左肩上而左手向上高举,而腿部就像任何旧时代的淑女们一样,是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姿势。“你有想起我吗?”她问了一个在那时我看来相当奇怪的问题。我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并且告诉她我最近才搬来这座城镇。“这么说,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我,可我不是第一次遇见你。我叫奥菲利亚……哦,我还徘徊在线性时间里的朋友……我们能成为朋友吗?”她向我伸出手,看起来是那样的美丽、迷人,又充满了野性和危险。总之出于种种考量,我并没有握上她伸来的手,只是告诉她我在森林里因为雾气而迷路了。
“哦,好吧。从这个方向一直走,直到你遇到第七棵橡树再右转,这样你会第二次遇到这条溪流,这之后再折返回到第五棵橡树时,绕过它,往前走就能回到你进入森林的地方了。”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捉弄人的玩笑话,而两个小时后当我再次站在奥菲利亚面前时我的猜想初步得到了印证。我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林中空地上,而奥菲利亚还是坐在那里,好像她从来没有动过一样。她试图无视我的出现,但上扬的嘴角显然出卖了她。我上前想要质问她:“奥菲利亚,这是一个玩笑吗?”她却用一种浮夸的语调说:“天哪!我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阿芙拉……好吧,这的确是个小小的玩笑,给你这个,再按照我说的方法就能走出去了。我想交朋友的事急不得。”说着她将头上戴着的花环摘下来递给我,尽管过去了两个小时,但这上面的露珠还未升华,依然保持着在她头上时鲜活的状态。也许是当时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我还是紧紧捏着那个花环再次按照她提供的荒诞路线走了一遍。但当我站在森林边缘时我还是有些恍惚,也许是接近正午的太阳和森林里遍地的阴翳比起来太过明亮,我紧紧捏着手里的花环,因为这是我那半天奇妙经历的唯一见证者。吃完午饭后我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她送给我的花环,我从父母身上继承来了那种对于一切认知外的事物近乎狂热的学者特质从那时到现在都在忠诚地推动着我的人生,我抓着那个花环来到了图书馆。
“给你,下次来带上你的证件,这样我就可以帮你办一张借书卡了。”那时正好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玛德琳在把我要找的植物志递给我时这样说。去问问当地的同龄人那个森林里奇怪的女孩和弄清这花环上面到底用了哪些植物哪个更重要?让现在的我来选择我会选择前者,人总是需要成长才能发现过去的愚钝之处。我把自己扔在了那本植物志上的水墨世界里,连接处用的是铁线蕨,剩下的则是迷迭香和西洋樱草作为主要部分,还在两侧各点缀了一朵深红的蜀葵。你不得不承认,她对自然的魅力有太多太深的理解。无论如何,这样的发现让我从灵魂深处战栗,并不是为她编制花环的技巧,而是这花环中出现的精巧悖论:迷迭香的花期在十一月、西洋樱草是早春开放的花朵,至于蜀葵则通常在夏季开花。她是如何编织出一个这样新鲜的花环的?而这花环为何从清晨到下午仍然没有一点干瘪的迹象?不安的嗡鸣填满了我的大脑,但更多求知的窃窃私语盖住了它,我感到也许奥菲利亚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怪人,她身上有更多值得我去发现和学习的特质——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图书馆时,正巧看到玛德琳完成了她的志愿服务在做回家前的准备,于是我走上前和她攀谈了几句。“你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下周一你就来上学了吧?我觉得我们没准可以是一个班呢。”都是些相当正常的攀谈内容,我们聊了聊在这里的生活和学校的日子,直到我问了那句也许也改变了她一生的话:“所以……那个叫奥菲利亚的孩子,你认识吗?或许她会在你的班上?我想知道她在……唔!”可惜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因为玛德琳捂住了我的嘴而不得不终止了。她看起来相当害怕。“你见过她了?在哪里见到的?”于是我把我的经历如实转告了一遍,她上下查看了我一遍,像是终于确认我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说:“好吧,幸好你没事,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和那个人走太近。你看到她的一头红发了吗,天啊,简直像是报丧女妖一样。而且据说,她和本地之前的某个宗教团体有关系,也许是她的母亲或者什么人……我不记得了,总之,你还是尽量远离这种人吧。”
我认为玛德琳的担心是毫无必要的,毕竟除了捉弄了我一下,奥菲利亚也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而那个小小的玩笑还远远谈不上会伤害我的程度,而现在,显然奥菲利亚身上还有更多值得我去发掘和探索的知识,我无视玛德琳的警告成了一种命运的必然。但直接拒绝她恐怕会显得我不近人情,我还是和她做下了学校见的约定,把奥菲利亚的其他事藏在心里。
但是这也很难做到。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待着森林里雾气缭绕的日子。
终于在我去上学的一周后,充满迷雾的森林又一次向我发出了邀请。我走出家门,看到森林中几乎满溢出来的雾气时,也许是因为清晨的寒气,也许就是因为我内心的兴奋,我的腿在止不住地颤抖,那一刻里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我只想快点穿过迷雾,快点找到奥菲利亚,快点从她身上得到我渴求的一切已知和未知问题的答案。
于是我来了,而奥菲利亚还在那里,她还是坐在那棵倒下的木头上,对着溪流中的倒影梳理自己藤蔓一般卷曲缠绕的头发:像许多传说中那些水泽仙女们洗澡嬉戏时做的那样。“早上好,阿芙拉,你今天不去上学吗?”她还是先发现了我。我说起她那天送给我的花环,说起我发现的其中的奇怪之处,说出这些天这个问题带给我的折磨,我想我一口气说了很多,而奥菲利亚早就停止了梳洗,眼含笑意地静静看着我,等我说完我陈述的最后一个字。“你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亲爱的。唉……但这到底是你生来具有的赐福还是诅咒呢?”我再也没有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的眼中看到过她的那种悲悯,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和她并排坐下来。我们并排坐在那根腐木上,青苔光滑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我静静地等待着奥菲利亚的答复,在心里猜测了无数的答案,但她看我坐下后却又拿起了梳子,继续着她的梳洗工作。这片被她叫做圣所的空地如此宁静,只有水流过的潺潺声和梳齿分开她头发的摩挲声。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开口再次询问的时候,奥菲利亚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伸出一根手指——混合着草木汁液和羊皮纸味道的一根手指——按在了我的嘴唇上:“嘘!你听。”她的话音落下,森林更深处的地方就传来了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遥远的鸟鸣,但比我听过的任何一种鸟的声音都更加低沉。这声音连续响起了几次,中间还夹着水花溅起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会是鸟吗?但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听过一声鸟叫:只有溪水冲刷石头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声音。
“是鲑鱼,你见过吗?”奥菲利亚直直地盯着我,“一种鱼却长着鸟一样的嘴,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像鸟一样鸣叫的……用来告知神和我们。”我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一样静静地凝视她,因为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和尚不能说话的婴孩没有区别。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至于你问的问题,等你知道更多之后你自然会理解的,你不是一个愚笨的人,你只是需要……一些教导。……你看,像你一样,我也上过学,我也有我的老师。我会读,我能写,从人类诞生前七天到如今所有的历史我都能为你复述一遍——那些存在的和不存在的……我会算数,我也学过不同的语言……你瞧,我还会弹琴。”说着她跳了下去,从一边的树桩后取出了一把竖琴——一把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的竖琴,不过还能看出是手工打造的,上面的花纹粗糙,但因长年累月的把玩显现出木制品特有的温润光泽——开始弹奏。是我从没听过的一首小调,我闭上眼睛去倾听这支小调和森林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好像这琴声不是从她的指尖流出而是从森林未知的声带上震动出来的。“你喜欢吗?”她的琴声还未停止的时候她就这样问我。“嗯。”很难描述我听过的感受,所以我选择了最简短的答案。奥菲利亚看起来很高兴,她甚至拥抱了我一下:“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不会忘记我此行的目的:“我还是想知道你那些花朵的秘密,可以告诉我吗?”她点了点头:“你有一个求知若渴的灵魂对吗?这很好……请继续保持吧。”奥菲利亚站在溪水里,招呼我向旁边的草甸上走去,她缓缓坐下,黑色的裙摆在翠绿的草上开出一朵纯黑的蜀葵。她用手轻轻拂过周围的草叶,用一种比雾气还轻柔的声音对我耳语道:“你瞧,我们正站在圣所里。这里没有时间……那不仁不义不公允的神触碰不到我们这里。这里遵循的是父亲的法则,这里只接受孩子的庇佑,因而我们能在祂们的庇护里,享受祂们的造物。”说罢,她站起身开始在草丛中寻找,不多时又采集到了一捧野花,我认得其中的几种,不难看出这又是不同季节存在的花朵,而她又在编制一个崭新的悖论花环。“你喜欢我上次送给你的那个花环吗?”她的手在铁线蕨之间来回穿梭,头也不抬地问我。我如实回答了:“喜欢,它很好看。”奥菲利亚看上去更开心了:“真的吗!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你想学吗?”话是这么说,但一捧尚未编制的花草已经被塞到了我的手里,我跟随她的指导,压住七次、穿过三次、绕回两次、打结十二次,生疏地编制着产自我的第一个花环。现在,我已经将她那种特殊的编织技法烂熟于心,可不得不承认,我记忆中的那个处女作还是惨不忍睹不成样子。但奥菲利亚只是嬉笑着把它戴在头上,站起来像鸟雀一样轻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又以那种独特的方式向我行了一礼:“如何?我戴上好看吗?”她的感染力和整片森林一样强大,我记得当时我也站起身来,学着她的样子同样行礼说道:“您美极了,亲爱的奥菲利亚小姐。”我不是一个说话很讨喜的人,但奥菲利亚听完这句话却笑得上不来气。直到她的笑声似乎感染了远处的鲑鱼群,让我在她肆意的笑声和远处鲑鱼的鸣叫里感到局促的时候,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在原地坐了下来。我们面面相觑,她的眼神轻轻扫过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比森林里的雾气更加飘渺,比溪流中的水滴更加柔和。在梦中和脑海里回忆了无数遍那个眼神的现在我能说,那时的奥菲利亚只是透过十三岁的我和现今的我遥遥相望,只有二十年后的今天、现在、回想那个眼神每一刻的我才能看懂她虹膜上的每一个情感的细微变化。还有那番话中的真正含义:“谢谢你选择了我,阿芙拉。现在,我也将选择你。亲爱的,我们之间的纽带无法被冲刷,它不能被斩断,对吗?”她抓起我的手捧在额头前,不像是肯定的陈述而更像虔诚地祈请。“我猜是的?我也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她的头只是垂得更低,用额头抵上我的手背:“……你所做的远比这更伟大,我亲爱的、亲爱的阿芙拉。你是更伟大的人,你能造就我。”是的。我想她说的是对的。因此她回报了我:她同样塑造了我。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坐在溪流旁的草地上,静静地给我讲不同时令的鲜花是如何盛开的原理,或者以一个学者的角度来说,这叫做历史。那是发生在某个瞬间后第二十一天的故事,某人在他母亲的花园中先于他的兄弟四个小时醒来的故事,他和他的兄弟在他们母亲的花园中度过七天的童年的故事。我想我在听到第六天的时候睡了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奥菲利亚正在我的旁边轻轻抚弄着她的竖琴,旁边还有一盏古旧的煤油灯闪烁着昏黄的灯光。她的五官被灯光雕琢得更加温柔,垂着眼望向手中的琴。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想让这个瞬间变长一点,我渴求那把琴上流出来的更多声音。“你醒了?睡得怎么样?”新的声音出现了,只不过是从她的嘴里。
“安稳极了。我睡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可不被允许存在。”她轻笑了一下,拿着竖琴和煤油灯站了起来:“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快点回家,亲爱的。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我还能再来吗?”在她拉着我的手站在森林边缘时,我这样问。
“哈……你很聪明,你会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我的,阿芙拉。”她站在树林里,微弱昏黄的灯光几乎照不亮她的脸,“你总会知道,不是吗?再会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截断在树林前的公路,再次回头时,森林已经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没有月光也没有灯光。
等我回家的时候我才通过墙上的挂钟再一次和我们熟知的时间再一次取得了联系:才是晚上八点。我的父母都不在家,我猜是实验室中的什么事又绊住了他们。饥饿感和对时间的感知同时回到我的身上,于是我决定去厨房里自己做些东西来吃,在我把第一口食物送进嘴里之前,我的父母回来了。我的母亲看起来相当憔悴,在她扫过屋里的视线扫到我身上的时候,她扑上来把我抱在了怀里。我的视线困惑地越过她的肩膀,却只看到了同样憔悴同样泣不成声的我的父亲。
这之后我才知道,这是我莫名消失的第三天。我同样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我不知道如何向我的父母解释我经历的一切,于是我只是说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无论如何,在一系列的医学检查证明我的身体确实没有任何其他问题之后,他们也不再追究。不过玛德琳那边显然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我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她就神秘地把我拉到一旁质问道:“阿芙拉,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奥菲利亚了?”在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后,她反而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我还以为这次你要死了呢。”玛德琳的淡定反而引起了我的激动情绪,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她描述着我和奥菲利亚待在一起的所有细节,而她也做出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些反常识的事情的反应:“你的父母真应该带你也去精神科查查,你是不是在森林里吃到什么不对的东西了?”直到我把她带到我房间中站在依然新鲜的两个花环前,她才开始陷入极度不安的自我怀疑中。“天啊……这不可能!这是用你父母实验室里的样本做的吧!”她后退两步,撞到了我的置物架上,还撞掉了我放在那里的一张鱼拓。我捡起鱼拓,把它重新摆回它原有的位置上:“玛德琳,因为所谓的常识而怀疑眼前的事实也是愚昧的一种表现。”正在我调整它的位置时,我才发现这种鱼,正像奥菲利亚描述的那样,有着鱼的构造和鸟一样的喙。我盯着那张鱼拓,然后一个同样改变了玛德琳部分人生的想法就这样闯进了我的脑海:“你知道吗,也许下次你和我一起去见见奥菲利亚,你就能接受这一切了?”玛德琳的表情相当复杂,良久后才答应下次大雾的清晨时在我家门前等我。送走玛德琳后,我开始钻研起那张鱼拓,但显然,一张简单的纸上研究不出除了墨水味以外的更多内容。于是那天的晚饭时,我提起了那幅鱼拓。“我们的一个同事送给我们的,你还记得她吗?”
“哦,这倒是提醒我了。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奥菲利亚捧着鱼拓仔细端详,说道。坐得相当远的玛德琳好奇地问道:“你的老师?难道你上的是私塾吗?”她的举动把奥菲利亚逗笑了:“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你可以坐近一点的,玛德琳。我不会伤害你。”玛德琳迟疑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说:“可我听说你,呃,你的家庭……”这句话尚未说完,但我也能猜个大概。不过奥菲利亚并没被这种事冒犯到,她将那张鱼拓放回我的手里,转而抱起她的竖琴说:“是的,但这并不冲突,实际上,我想你或许不应该对我的老师陌生,我说得对吗,玛德琳·哈珀?你的祖母没有向你提起过他吗?”
玛德琳别过头去:“那是个疯女人……他们说得没错,你果然和那个密教有联系。”
“真的吗?我记得她是位相当和善的女士。不过,我想对于你对我老师和他所奉行的事物的指控,我也无从辩驳……我很抱歉,玛德琳。”奥菲利亚走上前轻轻环抱住玛德琳的身体,透过她臂弯的缝隙我看到玛德琳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我很想知道她们话语中潜藏的伤痛历史究竟为何物,而奥菲莉亚恰好看穿了这份渴望。我们坐在玛德琳身边,她开始轻轻地讲述关于她的老师的事:“我的老师,他在战争期间是一位医生,战争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的孩子。”
这段话是写给正在阅读的人看的,您有与我们截然不同或者大体相似的经历,但迫于某些压力和一定程度上的文学追求,我不得不在这里隐去部分关于战争的内容,但是世界上尚不存在未被记录的历史,您大可自己去发掘。
“他在错误的场合进入了错误的领域……我不该这么说,这是亵渎的。但我不觉得我们追求的事物是正确的。”
玛德琳环抱着双膝,追问道:“你可以说得更具体点吗?
奥菲利亚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他在战场上觐见了纷争本身,他在战场上和祂交谈,于是他决定追求更加完美和原始的一切……他告诉我那是人类最美好的状态,一切都合而为一,回到最开始的温床——或者说,核——里面。只是这条路要站在战争的身上。”玛德琳起了一些鸡皮疙瘩,她用手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很显然,她被吓到了。在她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奥菲利亚提前打断了她:“哦,不……哈珀小姐,你听懂了,你注定要听懂的,你知道我在说谁:你祖母的弟弟,不是吗。血脉可以连接很多东西。”
玛德琳看起来有些无助,似乎又已经接受了这些:“也许吧。但我不认为我的家族——主要是我——要为这些事负责。”我和奥菲利亚都笑了出来:“当然。当然。”奥菲利亚继续说:“你还有其他的未来,你们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也许不会有,谁知道呢?……”那一天似乎就在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的无穷的回音中结束了,等我和玛德琳走出森林的时候,我们似乎只错过了这天的第一节课。而在常规时间下剩下的那一天里玛德琳则一直在抱怨为何时间是如此不仁——没有让她逃过一整天的课程。或许那是为她正在恐惧自己血脉中的真相的事实而做的掩饰,她的额头上一直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我们背对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口对我说:“我觉得奥菲利亚也许是个好人。”我告诉她这点她大可以放心。“我知道,我只是在害怕。”
“没事的玛德琳,你要相信你,你有你自己的主意,你不会变成那样的。”奥菲利亚的声音突兀地在我们面前响起。她还是同样的打扮,不过穿了一双鞋。她的怀里抱着一些食物和蜡烛之类的日用品,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位高大的人,一头银发但身姿仍然笔挺——我想那就是她的老师——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宽大罩衣,身上没有一处裸露的皮肤,就连脸也被宽大的黑色帽檐上垂下的黑纱包裹住了。奥菲利亚对我们说:“啊,这位就是我的老师。老师,这是阿芙拉和,嗯,她的朋友。”她的老师在听到奥菲利亚隐去玛德琳名字的时候似乎轻笑了一下,抬手磨了磨奥菲利亚的头顶,随后冲着我行了一礼:和奥菲利亚那种相同,不过更加简化的版本。至于玛德琳,她的老师只是将另一只手同样抚上了玛德琳的头。玛德琳浑身僵硬,只是移动了眼球和我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我大概能看懂她想说什么。可是奥菲利亚出现在城市里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我还是没有抑制住追问的欲望:“你来这里干什么,奥菲利亚?”奥菲利亚并没有被这个愚蠢又冒犯的问题惹恼——我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她只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微笑着说:“哦,我也是要生存的阿芙拉,只是来采购一些日用品,我想你们还有作业要做吧?还是快点回去的好。”玛德琳松了一口气,看来奥菲利亚也看懂了她的恐惧。那位神秘的黑衣老者这才收回他的手,向我们点头致意:喉咙里似乎同时发出三声古老的叹息。
无法否认,她的这位老师是个十足的怪人。但我想,我、奥菲利亚和玛德琳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不然我们不会第七次、第二十一次、第四十九次一起坐在那片迷雾中的林中空地上谈天说地:奥菲利亚会为我和玛德琳讲述秘密的历史,或者以她的那把竖琴作伴奏,将一切难以置信的事情配上小调唱出来。我有时靠在她肩上,有时躺在她腿上。玛德琳更喜欢趴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为她的科学实践课作业做种种调整:据她自己所说,圣所中这种取之不尽的时间如果不加以利用就太浪费了。有些时候我们似乎永远不会感到困倦,我们和奥菲利亚一起轻轻唱着那些她已经唱过好几遍的史诗,我们从第一个从蛇的旧皮下爬出的人类的诞生一直唱到第一个受月亮引诱熄灭火焰的人类的死去——历史上的第二十八天。有一次,我在圣所之外的时候,尝试着完整地复述一遍那首史诗,可惜直到我的母亲在餐桌上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询问我为什么近三天来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我也没能背诵到那人的死亡。奥菲利亚也向我和玛德琳揭示了许多她的老师所信奉的事物,她口中的纷争本身:一位被杀死的斗士,一位偏执的父亲和一个失败的管理者。二月十三日的清晨,她啜泣着告诉我和玛德琳她的老师早已死去,现在只剩肉体和精神苟延残喘,但随即又大笑起来说只要他还在喘气她就仍然尊敬和崇拜他。三月二十日的黄昏里,她绘声绘色地为我们描绘了一场我们此前从未听说过的战争,她赤脚扬起溪水,水花飞溅在我和玛德琳地身上,我们都相当愉快。四月六日的晚上,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斧头,她抓着斧头,毫无章法的不停旋转和舞动,一定坚持要我和玛德琳为她奏唱某首史诗中的混乱场面。
曾经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割裂圣所的草地的溪流要把我们曾经讨论过的一切不为人知或人类不想知道的历史全部冲刷走,而它其中潜藏的不怀好意的造物昨天晚上还在侵扰我的梦境,叫嚣着要我归还那些神圣的知识。不,你们打错主意了,我一丝一毫也不会交出,我早就和它们融为一体。可我不会在这里讲述这些,我没有忘记我此次讲述的重点,这些全部的文字都是为了奥菲利亚才从我的笔下诞生,如果它们没在刻画她就毫无意义。是的:二十年前四月三十号是个阴郁的早晨,圣所罕见地刮起了微风,而奥菲利亚那些如藤蔓般纠缠的发丝也罕见地随风轻轻晃动,所以她不得不一次次地抚开那些碎发来摆脱它们带来的瘙痒感,就像她一次次地把话推到嘴边又犹豫着咽了下去。那时正和现在一样,我对混乱了解的越多,祂对我的影响就越强烈。我开始反复的做同一个梦。一切都是在奥菲利亚最忧郁的那天的前一个月开始的。每天奥菲利亚都更加癫狂,就像我的梦境也越发令人不安。在那些梦里,我先是站在一片新鲜、温热的战场上,折断的冷兵器和毁坏的热武器随处可见,地上没有残肢断臂,只有血液,无数血液流出又干涸,把地面染成腥臭、暗红、龟裂的样子。我不知道我要往哪走,也许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因为视线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任何参照物来提醒我身处何处,所有的武器、所有的血液都是一样的,人类怎么能够分辨它们的差别?直到第三天的梦里,本来就昏暗的天空逐渐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从天上涌来了密密麻麻的鱼群,红色的背部和青色的头,还有最重要的,最可憎的鸟喙。它们在空中游动,缓慢行军,发出像鸟临死前一样尖锐的嘶鸣,我茫然地站立在战场中央,直到她出现:我的视线尽头出现了她的鲜艳的红色。那是我亲爱的奥菲利亚标志性的红发,她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只是背对着我。我在梦里观望着她的下一步动作:仍然是背对着我,但她将手向鱼群高高举起,抓住了其中一条鲑鱼。那条鱼被她抓住时还在扭动,除去更加凄厉的嘶鸣之外,和正常的鱼没有什么两样。她把鲑鱼捧在怀里,随后低下头,在仍在挣扎的鲑鱼身上开始撕咬。我听见那条鱼的叫声逐渐变弱再消失,背对着我的奥菲利亚的怀中传出骨肉分离但仍以血液相连的粘腻响声和强硬的吞咽声。我无法张嘴,无法呼喊,只能跨过一切武器向她跑去。在我迈动双腿的同一瞬间,头顶的鱼群开始躁动,悬在我们头顶的恒河沙数的鲑鱼开始一起尖叫:也许是因为疼痛,因为它们的鳞片、血肉都像一场要滋润这战场的雨一样落下。猩红色而发臭的流体牵绊住了我的脚步,在第七天的晚上,我看到我的奥菲利亚终于回头望向我,然而除去她脸上和身上由于撕扯鲑鱼带来的血迹,她的一切都远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要整洁和庄重,她的脸还沾着血,有些头发也黏在上面,但在她悲悯和洞彻的眼神里,一切都开始融化了。当我从梦中惊醒时,我躺在圣所里,奥菲利亚背对着月亮,捧着我的手无声恸哭。泪水和月亮由同种物质构成,就算藏在暗处,我也能透过她的泪水发出的微弱亮光看到她幽绿的双眼。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吃下它。”
这也许是我说的,也许不是我说的。但我很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我没有吃下鲑鱼。可无论如何,为什么奥菲利亚要哭泣呢?从那之后,这个梦境短暂的放过了我。而奥菲利亚也停止了长久以来的狂乱状态,每次她都更加沉默,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我们离开。起初,玛德琳还会询问,但后来我们全都保持着那种奇妙的默契。“如果奥菲利亚不想说,那我们就这样无知下去吧。”玛德琳是这样说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奥菲利亚在因为一些事感到困扰和忧郁而这些事又显然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那么我们最好是保持缄默:就算我每天晚上从梦中惊醒时都发现自己在圣所中也是如此。我总是能看到在月色下哭泣的奥菲利亚,她会在我看向她的同时注意到我的存在,然后像传说中的报丧女妖那样缓缓地抬起头,坐在原地盯着我。直到我站起身向她走去时她才会有所反应。有时是和我一样站起来,有时是受惊一般跑开,有时她就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如果她没有跑开,我每天都会给她一个拥抱,然后第二天的早上,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四月三十号的清晨,我们还在五朔节的假期中,但我还是把玛德琳带到了圣所里。奥菲利亚就如上面说的一样,忧郁而彷徨。那是唯一一次,我有满腔的疑问,但我知道我不应该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玛德琳率先开口:“对了,奥菲利亚,明天的五朔节活动,你要来镇上参加吗?”奥菲利亚听闻却如同浑身触电一样颤抖。双手捂住脸开始低声啜泣。“不……玛德琳,阿芙拉……请不要。”她的声音因恐惧或是悲伤而沙哑又不连续,“请相信我,从今天晚上到明天结束,都一直呆在家里好吗?求你们了!一定要答应我!”说到最后,她莫名有些亢奋,站了起来拉住我和玛德琳的手。这是一个简单的请求,我和玛德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实际上,在之前奥菲利亚疯癫的只言片语中我们也能听出来五月一日似乎在她的观点里不是一个安全的日子:至少不是一个正常的日子。按照她的说法,这是一年中最混乱和动荡的一天,许多战役都在这一天开始或者结束,这当然不是出于人的意愿,而是由于某些无法忽视的影响而不得不开战或停战,她说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能在战场中央看到祂的身影:拖拽着残破的躯体和缠绕在身上的裹尸布在战争的中心哀嚎,穿过祂胸腔的银枪和祂一起震动,发出可怖的声响。“……对孩子们来说这一天同样不安全,祂很可能正在寻找祂的子女的路上。”我还记得奥菲利亚这样补充道。那时我问她:“可是我们庆祝这一天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不是吗?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奥菲利亚亲昵的蹭了蹭我的头笑着说:“是的,只是我们把形式搞错了,我们在这一天庆祝春天的生命力,但早就把曾经祂用恐惧统治我们的日子和祂真正鲜血淋漓的喜好忘记了……所以我们这一地区的人早就不受祂的青睐了,只有遭到摒弃的纷争仍然对这里充满野心的人投下青睐和庇佑。”
而现在,奥菲利亚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们,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说:“我很抱歉,但现在,请你们离开这里。也请记住我说的:在今天晚上和明天一整天,都请不要出门。至于圣所……这里马上要举行,非常重要的……仪式。如果可以的话,在五月七号之前,我希望你们都不要过来这里。……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哦,我亲爱的善解人意的阿芙拉,还有同样亲和可爱的玛德琳……你们要知道我对你们的情感和你们对我的意义……你们对我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在她说完这段临终遗言一样的话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色在急速的变化,森林、溪流、聚落,等我和玛德琳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们手拉着手站在森林的入口处,却面朝着回家的方向。我确信我们的心里都怀揣着巨大的不安,可是我们就那样沉默地走上了回家的路。吃饭,洗漱,睡觉。直到五月一日的黄昏来临,任何异常都没有发生。实际上,就算是五月一日血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的时候,也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我的父母仍然在家里享受五朔节的假期,我也只是正常的生活。我从我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正好能看到夕阳中的森林:同样如常。我能听到远处广场上人们立起五月花柱时欢腾热闹的声音,晚归的雀鸟正在夕阳中鸣叫,尤其是斑鸠的声音最为突出。我就这样盯着夕阳从视线中慢慢褪去,直到我的母亲敲响了我的房门叫我下去吃饭才回过神来。我有些失落,好像我正在等待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平常又普通的一天。
应该是平常又普通的一天才对。
从五月一日到五月七日的那段日子过得如梦境一般恍惚又煎熬,我实在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据玛德琳所说,那几天里,我每天都像失魂落魄一般,走在路上甚至摔了好几次。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有一些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记忆,我永远不能忘记。玛德琳说,五月七日的清晨,在她还没起床的时候,我就从她家里把她拽了出去。玛德琳说,我拽着她的手,沉默而熟练地在森林里穿行。玛德琳说,她中途被橡树的树根绊倒了三次,但每次我都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把她拉起来继续走。玛德琳说,等我们到达圣所的时候,清晨的浓雾还没完全散去。在这之后就用不到玛德琳的讲述了,因为我能清楚的复述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清晨的浓雾还没散去,圣所里同样浓重的异样气息也没有散去。雾里看不清奥菲利亚的身影,平时她喜欢坐的木头上捆了一根麻绳,我还没看清另一头系着的东西就听到了玛德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嗬嗬声,她的手也死死地攥紧了我的手。我回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我从没见过的恐惧,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机械地摇头,她的嘴唇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空气被挤压经过咽喉传出的气声。我甩开了她的手,走近之后才知道她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绳子的另一端系着的就是奥菲利亚。不知为何,我从四月三十号悬而未决的心好像此时终于落地,我想我一直在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个,但我说不清背后的缘由。由于水流的作用,绳子是绷直的状态,在奥菲利亚不算太健康的肤色上勒出一道明显的瘀青,而她本人还是穿着那条纯黑的裙子,裙摆和她的头发在水面上绽放,她的体态看起来安详而自得,就像任何一个体面的死去的人死后躺在他们放满鲜花的棺材里那样双手叠放在小腹上。我跨进了那条溪流,溪水相当冰冷,但我只想看得更近更真切一点。说不上来我那时看到奥菲利亚的尸体时是怎样的情感,我记得我走上前轻轻摸上她的脸,显然,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绝非让她死亡的因素。她的头上,有另一个巨大的创口,看上去像是用斧头之类的宽刃利器劈开的。这条创口从左额头一直向下延伸到下颌,有些地方被削去了部分的血肉,还留下一点堪堪挂在头骨上,还有些地方完全失去了能够包裹头骨的物质,就连骨头本身都似乎被切削下去了一部分,我去触碰的时候能够感受到骨头内部特有的多孔的粗粝质感。我沿着她裸露的下颌骨向上描摹,摸过她的牙齿,她的血肉,她的眼眶——现在空无一物——也许是被劈下来的刃边擦过而导致左眼球完全破裂了,现在那只空洞的眼眶里只剩下一层扁平的皮,眼球里的内容物像她的最后一滴眼泪一样粘在她不完整的脸上,依然和她生前一样散发着微微的光亮。我经常在未来的梦中后悔,为什么奥菲利亚在我眼前恸哭的时候我没有去亲吻她的脸颊,为什么在奥菲利亚的尸身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没有去舔舐她的眼眶,我想它们一定是月球上液态金属和孤独哀怨混合的味道。创口是从她的头上开始蔓延的,自然这里也是最惨不忍睹的部分,她的头骨被劈开了一个可观的缝隙,如果没有冲刷的水流的话,一定能从那里看到她的大脑。我听到有什么东西沉闷地摔在地上的声音,我猜那是玛德琳晕倒的摔在地上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奥菲利亚还在这里,玛德琳却晕倒在了那里,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慢、慢、来。”
三个陌生的声音同时在我身后缓缓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循声望去,发现是奥菲利亚的老师。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怀里抱着晕过去的玛德琳。
“抱歉,奥菲利亚死了,您不伤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始笑。每一声似乎都笑得很艰难,很像拼凑出的老旧机器发出的轰鸣声,甚至听起来有些像我自己的,但他还是在继续:“你、不、伤、心、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我正在等待这个,也许奥菲利亚并没有死。但我的确不伤心。您觉得呢?这是我应该等待的,还是她并没有死?”
“你、不、需、要、从、我、嘴、里、听、到、答、案,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你杀了她?”
“是、你。”
“我?什么时候?”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喘息,听起来像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再次开口时用他独特的三种嗓音的声音说:“我、很、抱、歉,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找、人、给、奥、菲、利、亚、下、葬、一、具、空、棺、椁。”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他说他晚点会回来带走奥菲利亚,拍了拍玛德琳的肩膀把她放在了地上,向我行了一礼后就消失在了森林里。我面对着大概死去多时的奥菲利亚坐在草地上,有许多念头冲击着我,我觉得这一定是奥菲利亚安排的一部分,我觉得如果二十一年后的我能够帮她完成这么重要的一环真是无上的荣光,我觉得我还有更多的事想要从奥菲利亚那里知道——尽管她已经教授给了我太多,我觉得奥菲利亚就这样死去还缺了点什么。只有最后这件事是我能改变的,于是我从地上站了起来开始收集花草。樱草、鼠尾草、槲寄生、雏菊、迷迭香、蜀葵。我找来了满满一捧,然后把这些或大或小的枝叶系在奥菲利亚的头发末端,让它们和她的头发一起在溪水中摇摆,我还为她编制了一个花环,但由于她右边头盖骨上的开裂,我不得不把这个花环倾斜一点才能套在她的头上。
“阿芙拉……?”玛德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工作,不过此时我的工作也早就进入尾声了。我挡住奥菲利亚,以免她再次晕过去,对她说尽快离开森林叫警察来,然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我听到玛德琳和其他成年人的声音似乎一直在我周围打转时,奥菲利亚的老师又出现了,他割开了绳子,抱起了奥菲利亚的尸体,还是慢慢地对我说:感谢你的帮助,这里已经不是圣所了,我们不再需要这样的场所了,再会吧。当他抱着奥菲利亚的身影消失的时候,玛德琳带着的警察迎着他消失的方向向我走来了。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也随着那个黑衣老者的消失一同散去,玛德琳和其他陌生人的身形在我的眼中却更加模糊。我想我也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撞上了坐在我旁边神情担忧的玛德琳。看到我醒来她就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我回答说:“还好。后来怎么样了。”
玛德琳低下头去,声音很闷,她说:“我们去的时候只看到了在地上晕倒的你,没有看到……奥菲利亚。而且他们说,本地的人口里,没有一个登记为奥菲利亚的人。
“好吧,我猜到了。”
“他们让我去和一个心理医生聊过了,那医生说也许是我们两个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我倒希望是——他说也许为我们说的这位‘不存在的’朋友举行一场葬礼会有帮助。你要参加吗?”
“我们下葬什么?一具空棺椁吗?
“我听说是这样的。”
“好吧。”我想没什么不好的。
玛德琳看上去有些惆怅:“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好想奥菲利亚。”
“她没有离开。至少没有离开太远。”这句话是在我盯着趴在我床边哭泣的玛德琳时突然出现在我脑中的。
“……每次有人死去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
第二天,我和玛德琳参加了奥菲利亚荒诞的葬礼。到场的只有我们两个,和一位社区指派来的神职人员。已经有人提前把棺椁放进了那个深坑里,因此这场葬礼只是简单地走了一个形式。很快就结束了。
从这之后,我和玛德琳的生活一切如常,生活,学习,工作。我们约定好对关于奥菲利亚的任何事缄口不提,在这篇回忆录被写出来之前,世界上不会再有更多的人认识奥菲利亚。
也许有一个例外。五年前,我收养了福利院中的一个孤儿,她的母亲正是多年前和我的父母在同一所实验室共事并送给了我一张鲑鱼鱼拓的女士。在决定去收养她的前七天,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的信件。比起信件它更像一张便条,只是一张折了三折塞在我信箱里的羊皮纸。我从未见过奥菲利亚的字迹,但那张羊皮纸上文字的口吻和墨迹中渗出的草木汁液混杂腐殖质的味道正是我十五年前在她的发丝间觅得的那样。她对我说,亲爱的阿芙拉,好久不见,尽管我不能现身。她告诉我关于那个孤儿的详细信息——以散文诗的形式。她对我说这女孩应该由我领导走向她命中注定的道路。她叫我安静地等待,仪式的时机尚未到来。
第二天我就找到了她所说的那个女孩,一切都和她的描述别无二致:沉默,瘦弱但好奇。第三天,我就把她带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和十五年前梦中的战场一样,但我似乎能走得更远了一些,奥菲利亚还是出现在相当远的地方,只是这次我终于可以一步步靠近她了。她背对着我,身形静止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拂过上方的鲑鱼,让它们停止了十五年来持续不断的尖啸。
鱼群挤压产生的阴翳还笼罩在我们上方,我不知道我还能前进多远,尽管奥菲利亚的身影看起来依旧遥远,但我已经能看清她的轮廓了:她穿着绿色的长裙,宛如一株挺立在战场尽头的蜀葵,和她怀中抱着的那枝一模一样。她没有转过来,也许也没有对我说话,可微小的翕动声在我耳边响起。那不是语言或文字,是一支简短的曲调,和我曾经伴着她的史诗睡着的那天的曲调一样,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整个天地间都回荡着她细小的哼鸣声,鱼群停止了游动,像死物一样悬浮。在她哼唱的结尾,我伴随着她细小的一声轻笑醒来。看到我收养的那个女孩站在我的床边。
“我可以在这里睡吗?”她试探性地开口。
“当然,你做恶梦了吗?”我把身体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我没有。有一个红头发的姐姐把我叫醒了,她说你做恶梦了。叫我来陪你。”
我几乎停止了思考,而她趁着我思考的间隙飞快地钻上了床,像安抚惊醒的孩子一样轻拍着我的肩膀,小声哼唱着奥菲利亚的那首曲子。
我忘记那天晚上我是怎样度过的了,从那之后到现在为止的五年间我还是经常梦见奥菲利亚。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她或许怀抱一枝蜀葵,或许怀抱一把和她的身形悬殊的大剑,或许坐在一艘小船上,永远背对着我。我每次都在尝试离她更近一些,看得更真切一些,而她好像刻意捉弄我一般,只是在一个近或远的边缘上移动。永远在鱼群攒动的阴影中哼唱着她独一无二的曲调。
几天前,我又收到了她的来信。她说时机就要来了。她给出了一个森林中的地址和一个特殊的日期——五朔节——也就是明天。她说我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到达那里。她说:“现在轮到你来造就我了。”
四月三十日的黄昏,具体的时间对于我所处的地理位置来说已不可考,我还没有到达奥菲利亚信中提到的地点,应该快了:我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溪流声和鲑鱼莫名的嘶鸣声在周围回响。是的,我已经接近了。
这些文字写于几天后。
无论如何,我总要再次回到我熟悉的线性时间中,人类正是依靠线性的玻璃框架和大头针才能存活的脆弱标本。我知道了远比我预想中要多的真相和历史。我造就了我亲爱的奥菲利亚。我如愿以偿地尝到了她额角上创口的味道:那是铁锈、青苔和原始的水腥味。没有我想象中的泥土气息,也许是被溪水冲刷的缘故。
后记
玛德琳·哈珀 著
我和阿芙拉在我们中学年代认识的很多人都说镇上那个叫奥菲利亚的孩子是疯子,而中学之后更多人说阿芙拉是疯子。我想她们没什么很大的分别。如果不是阿芙拉执意要写下这篇回忆录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忆那天看到的情景。奥菲利亚的离去对我来说是相当悲伤的一件事,直到现在的五朔节,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在我记忆里会背诵长篇大论的史诗的小女孩。但阿芙拉总是看起来十分淡然,每次我问起,她只是说同一句话:“奥菲利亚没有离开。”这句话就这样从我们十三岁说到三十三岁。直到今年她向我展示奥菲利亚的信件时我还不能相信这件事,这完全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可既然黛丝克(阿芙拉收养的小女孩,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小孩,大多数时候是我在照顾她。)也多次声称见到了某名红发的女子,我也不得不说服我自己这也许是我尚未涉足的科学领域——也就是巫术——的一部分。唉,可是这个猜想早就被不近人情得阿芙拉否认了。我想也许世界上就是有这种巫术和科学都没法解释的事。阿芙拉大概是在她启程去探索奥菲利亚所述的地点的五天后回来的。她回来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她探索到的奥菲利亚的过往。
介于阿芙拉的要求,我现在将她所讲述的这一部分混乱而分散的事迹整理过后,大致表述在下方:奥菲利亚,出生在三十三年前的五朔节。她的母亲是她的老师一手创办的教会的虔诚信徒,而奥菲利亚作为在特殊时节诞生的圣婴从出生起就交给了她的老师抚养。据阿芙拉的描述,奥菲利亚从出生就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阿芙拉反复提到她“对母亲有一种原始的渴求”,我斟酌过后决定还是加在这里。
此后的十余年间,奥菲利亚一直被她的老师当作两种人物来培养:其一是口述吟游诗人,其二是与更高层面沟通的使者。不管哪个身份都令人费解,但从结果来看,或许奥菲利亚在哪个身份都得心应手。阿芙拉称她将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使者的过程为“登升”,据她所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近百年的仪式,而包括她和我在内,全都是仪式的一环。
至于奥菲利亚“登升”的细节,阿芙拉再也讲不出更多更有意义的内容,因此在这里我也不会做出画蛇添足的赘述。
我的天啊,这篇文章永远也不会被出版。
无论如何,于我而言,奥菲利亚依然是一个美丽的谜团。阿芙拉总是说我一叶障目,对真知灼见充耳不闻,可总有人要在她这种人和正常人之间做一个平衡的锚点。
我倒希望我是一个愚昧无知之人,就像任何看到这篇回忆录的人一样,将这些事置之不理,装作一切都只是某个女人梦里发生的事。那我就可以永远祈祷奥菲利亚已经获得了永远的平静,而不是至今仍然深陷另一重囹圄,仍然慈悲而忧愁。